新的开端
由于霍骁的回归,我得到了几天的假期,和霍骁把这两年的事情都相互做了汇报。虽然我对霍骁在战场上的东西,听得云里雾里,但霍骁同志却将我的事情了解得相当透彻,并且准确地在我稍作隐瞒的地方,提出疑问,逼得我不得不老实交代。这小子,从小就有很强的操纵欲,这种恶习在两年的军旅生涯中,又被提升得出类拔萃……啊不!……是一发不可收拾!
不过,我仍然将自己和荣睿太子的事情,做了相当隐秘的处理,不透露任何出格的行径。这自然逃不出霍骁灵敏的洞察力,但我总能凭借灵活的转移话题,将话题更多地引向我的职业生活。
例如……
我在从事典御的一个月后,被爷爷莫名其妙地分到了符安院的手底下。这确实让人十分费解。爷爷不是不知道清远院的方正御对本人的欣赏,也不是不知道我对方正御也颇有崇敬之感,更不是不知道我在还是僮走的时候,就在清远院里留下了工作的足迹。
可是爷爷,竟然将我推到了符安院!qula.org 苹果小说网
而且还是在一位素来被称为“煞神”的傅峦正御手下工作,听说他是每一个新晋后辈的噩梦,他会在你的职业生涯之初,将给予你致命般的打击。正御和典御之间不但有等级之别,更有从属管制的关系,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总是将清远院作为自己的第一志愿,前赴后继地涌入那个以方正御为首的温暖天堂。
爷爷对这种人口不均的状况很是担忧,总想找个切口来做一番整顿。而这项计划,在我看来,总需要有牺牲品。很显然,我就是那个倒霉蛋。作为林总管的孙子,为了避免“从优待遇”的闲言碎语,我首当其冲地进入了符安院。
而我也在见到傅峦的第一面,就深刻感受到了他身上压迫xing的气息。
那是一次,将我正式引入奉医堂的一场类似会议的仪式。爷爷将我的归宿宣布之后,整个大厅都十分安静,方正御的脸上有惊讶和遗憾。而作为另一位主角,傅峦,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,就直接当我不存在地自顾自接着听着爷爷说话。
这种状况,的确是我在这个世界,所遭受到的最冷漠的一次。这家伙的态度倨傲地有些人让人不适,连我心里都愤愤不平地暗骂:靠,我是你们头头的亲孙子都得鞍前马后地看人脸色,你丫凭什么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,欠扁。
而后来,我也找到了颇为可靠的线索,来解除了自己的疑虑。
这位傅峦先生是和方正御并称的医坛新秀,是御医殿的青年才俊之中的翘楚之一。而且,他出身于北方医药大族傅氏,是如今大当家傅渊的嫡系长孙,也是将来傅家唯一的继承人。在七年前,年仅十六岁就夺得医选的头筹,以三甲之首入选典御。
而其它的二十七个人只能以从御的身份,用六年的光阴去竞争典御。
说起御医殿的晋升制度,的确很让人身心俱疲。
每四年一次的医选在全国选拔三十名十六岁及以上的医学人才,进入御医殿。而前三甲拥有提前成为典御的资格,而从御需要六年。而典御晋升正御则需要八年,正御荣升奉御更是需要十年。但奉御的升迁则是一个警戒线,只要总管没有死亡,那么他只能继续作奉御,如果,当中出现了三个奉御依旧没有人升职,却有正御服满了时间,需要上提的状况。那么老奉御只能退出位置,让新奉御坐上来。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失去了自己在御医殿的权力,只是他以一个被命名为“提举司”,类似于副总管xing质的身份,继续留在御医殿。
这中间当然也会有例外,如果某一个级别的御医在某一次治疗当中表现出色,得到了圣旨的任命,那么他就可以不拘泥于规则升迁,例如傅峦和方正御,不然以他们的年纪也做不到正御。另外一种,就是某一级别的御医突然去世,职位空缺,那么可以由底下的人补上来,这同样不拘泥于规则,例如爷爷的儿子,林子轩。他去世后,原来奉医堂的奉御一职就由方玉宣的父亲担任。
对于像我这样以极其特殊的情况进入御医殿的人,自然能够引起议论纷纷,同时也毫无疑问地成为大殷史上最年轻的典御。所以,别人的窃窃私语是不可避免的。当然,爷爷也用我事先两年的基层工作,以及毓华宫天花事件作为铺垫,堵上了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的嘴。
清远院和符安院是奉医堂的两个组成部分。但由于傅峦和方玉宣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个xing,清远院每次医选过后都会出现人满为患的状况,而符安院则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。每一个最终由于慢了一步而被迫进入符安院的新生儿们,总会以极其沉重的心态上任,丝毫没有进入皇室服务的自豪感,有的,只是对自己将来暗无天日的生活满满的忧虑。
对于傅峦对我的敌意,我更是有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,在我听说他手段了得之后,更是一脸做了几个晚上的噩梦。我对他的恐惧,可想而知。
符安院总是很安静,如果你在傅峦在的时候大声喧哗,从而对他有所影响的话,那么他绝对有办法让你含泪离职,从此远离殷都。这不是在吓唬人,前车之鉴不胜枚举,每一个故事都可以作为惊悚片的雏形进行创作,制造出以一敌百的效果。
“林佑熙。”
我浑身汗毛一立,不大自然地转过去。
“是,傅正御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冷静。
傅峦的眉峰一聚,冷冷地说:“我要的书呢?”
“什么书?”我的心里敲起了鼓,咚咚地撞着胸口。
“今早让你去藏书阁取来的《医府禁方》和《医林金鉴》!”傅峦的声音高了一个音阶,风雨欲来的样子。
“傅正御,我并不知道。”
我连忙解释,当我看见傅峦正在召集电闪雷鸣的眼睛之后,我立刻改口:“我这就去取来,一盏茶之后给您送去。”
说完之后,我几乎不等他给我答复就跑开了。
而傅峦则在我身后不知道用什么面目,口气不善地喊道:“别仗着自己的家世就目中无人,给我记着,眼下,我是你的顶头上司!”
我不屑地翻了个白眼,目中无人?!不是你自己么?
我刚跑出符安院的大门,就看见了不远处端着一托瓶瓶罐罐往清远院走去的文宛,他一身的青衣,看上去很清俊。
“文宛!”我喊了他一声。
文宛听到声音,朝我这边看了过来,但却没有露出欣喜的神色,他迅速地将头别开,似乎没看见我一样,加快了脚步。
我心底一阵不舒服。
从我进奉医堂遇到他开始,他的态度就和从前来了个天翻地覆的转变。即使是我真心地祝贺他入选从御的时候,他也是脸色冰冷地看着我,不说一句话,淡淡地走开。之后,每当我们在路上遇到,无论我怎么开口打招呼,总是会碰钉子。
我简直难以相信,这竟然就是从前柔弱害羞的文宛,就是我曾经形影不离的好朋友。
不过,我当下也有事情,也就没有追上去,朝藏书阁的方向跑过去。
我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状况。如果,他只是不满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坐上典御,而引起自己强烈的不平衡。那么,我真的希望可以和他谈谈,我相信他能够理解我,尽管他总也不给我机会。
我眨了眨眼睛,加快了步伐。
目前最需要担心的事情,还是傅峦的那几本书。他是我当前生活里的金箍,总有办法让我方寸大乱。
就如同,刚才莫名其妙出来的任务。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听到有谁跟我这样说过,并且,我确定一定他在找我的茬。
神经病,我又忍不住地在心里骂道。
走出御医殿的大门,再穿过几处精美的花园,我一路跑到藏书阁,气喘吁吁地给那位书阁的掌事内监亮出自己的腰牌。
那个内监笑容很灿烂,连连让我赶紧进去。
在每天面对傅峦犹如地狱判官的扑克脸之后,我对这种如沐春风的态度简直是甘之如饴,也忍不住地对他露出笑容,然后,那位内监就定定地看着我,良久没有移开视线,中邪似的没了动作。
我又多问了一句:“奉医堂的傅正御可有在此订下书籍?”
那个内监回过神,回答我说:“并不曾啊。”
我挑了挑眉毛,更加确定自己心里的想法。那个傅峦,根本就是和我不对盘,千方百计地和我对着干,要找我的麻烦。
我点了点头,对掌事内监说道:“好,我自个儿进去找,有劳您了。”
说着,我就转身向那数十排林立的书架。
这个藏书阁是一座皇家的图书馆,藏书浩如烟海,几乎囊括了所有类别的书籍,令人叹为观止,所以藏书阁的规模也是和宫中的雄伟建筑并驾齐驱的,只是坏境十分清雅,营造出了应有的静谧的氛围。
我在做了典御之后,来过几次。
所以,还算熟练地走过了几个房间,径直朝一个悬挂着“子部”的房间走去。所有的医书都在这里,其中还有地理数学等目前被视为杂学的书籍,我看到的时候,也的确大吃一惊。在如此遥远年代,看到这些熟悉的事物,真的有种感慨万千的感觉。
我刚想推门进去。
从楼梯上传来咚咚的步子声,十分稳重猛健。然后走下来一个人,大大的影子覆在了我的脸上,我忍不住朝上望去。
引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,从他浑身凌厉的气质看来,想必是出身军部。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竟然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我也觉得他似乎很眼熟,半晌,我忽然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谁。
在三年前,是他带着我去霍骁做御前竞武准备的景华宫,好像,他还是霍骁那个时候的教头。他是……我仔细想了想……啊!好像叫裴语恒!
裴语恒的脸色也有了一丝波澜,他沉默着,终于开口道:“你是林老的孙子吧。”
我愣了一下,对于这个人还记得我很是惊讶,于是连忙作揖,恭敬地说:“是。裴将军,多年不见了。”
“嗯,是啊,你长这么大了。”裴语恒的口气很简略,却能听出平和的味道。
“是。裴将军一切可还安好。”我连忙寒暄。
“安好。”他平淡地回答。
“时常听霍骁说起您,不知您现在高就何处?”这显然是一个谎话,霍骁很少和我提起军中的人,反正我也弄不清楚,太过于复杂。
裴语恒神情自若地看着我,说道:“啊,我也听说我那小师弟与你最是亲厚。”顿了一会儿,他还是很客气地回答我:“如今正在霍大将军麾下任职。”
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突然,我有些疑问地呢喃了一句:“小师弟?”
“裴语恒的确是我的师兄,是师父的第三个徒弟。”霍骁的声音在潺潺的水声里,显得很厚重,仿佛拥有金属般的磁xing。
“是吗?那你师父有几个徒弟?”我朝岸边拱了拱身子,问道。
“加上我,七个。”霍骁从水里抬起头,英俊的模样湿淋淋的,在阳光下有些不真实的光芒。
他“哗——”地一下从水里站了起来,朝岸边走了过来。
我坐在岸边上,将他的衣服拿起来,丢给他,然后眯起眼睛看了过去。
霍骁健美的身躯似乎滚动着不息的力量。紧实有力的肌肉和修长饱满的线条,从哪个位置看过去都完美得挑不出毛病。
遒劲结实的长臂,宽阔厚实的肩膀胸膛,完整光滑的腹肌,还有……
我将目光移了下去……
哇靠……
我很受打击地将脸侧过去。
“还没热起来,这个天下水,小心风寒。”我找了句话,淡淡地说。
“只当洗了个澡。你若担心,给我开方子便是。”霍骁脸色平静,动作迅捷地开始穿戴,很自然地说道。
我翻了个白眼,他也不怕有人突然出现,竟然这么淡然自若地站立。
随之,我又很不服气地想到:谁让人家身材好,给人看见也没什么,只不过又给某个倒霉蛋增添心灵创伤而已,于霍骁本人,其实并没有什么损失。
“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裴语恒?”霍骁将腰带系好,利落地坐在我的旁边。
“啊,前天在藏书阁遇见了。说了几句。”
霍骁点点头,估计也猜到,我和他其实也不会谈出什么他感兴趣的话题,索xing也没有追问我说了些什么。
“那裴语恒之前也去了回鹘么?”
“嗯。”霍骁将目光落在某个地方,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“哇,那他很厉害吧。”我兴奋地问。
霍骁用他流光溢彩的眼睛瞥了我一眼,似乎很不满意我的反应,不过,他还是很诚实地问答道:“是。”
“我听他说,他如今是在你爹手下任职,做的什么?”我越问越起劲。
“回鹘之战建了功,升了右将军。”
“你是左将军,他还比你高一阶呢!”我说道。
原来那个和霍骁并称“战疆双雄”的右将军是裴语恒啊。我前些日子,听说有人的封赏竟然比率兵八百歼敌三千的霍骁还要优渥,官位也在霍骁之上,还替霍骁抱过不平。但如果是裴语恒的话,那么还真是无话可说。
“那他,一定立了了不起的功劳吧!”我摇了摇霍骁的手臂,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。
霍骁的脸色显然比刚才要黑得多,他从战场回来就黑了许多,我本来以为是晒得,不过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心情郁闷的。
“他俘获了回鹘的王子达沙地和公主米桑古丽”霍骁不带感情地说。
“啊!”我很是佩服地点点头,然后又问:“我之前在大街上迎你们回来的时候,好像看到了那个公主,年纪好像和我差不多啊。”
“大你一岁。”
“那他们都如何处置呢?”我秉着不耻下问的精神,不顾霍骁深沉的脸色,继续问道。
“达沙地还在天牢里关着,不过离死不远了。”霍骁的眼神有些凶狠,仿佛回忆起了自己与这位王子搏杀的情景,接着,他又恢复了常态,冷淡地说:“至于米桑古丽,在我家。”
我倒吸一口气,瞪圆了眼睛,我想此刻我的表情一定能用“活见鬼”来形容。我就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出为什么亡国公主会在霍骁家里?
霍骁看着我的呆样,勾起了嘴角,接着,似乎能明白我想什么似的,缓缓说道:“她是亡国俘虏,早就不是什么公主。如果不是皇上开恩,她会比她哥哥死得还早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亡国战俘,除了死,自然就是充当战将家里的侍妾或家奴。”霍骁说得很平常。
我张大了嘴巴,再一次看向霍骁,眼神有些暧昧,斟酌了一下之后,我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她是侍妾?”
霍骁用一脸“你简直是白痴”的表情看我,鼻子里哼了一下,像小时候一样用手捏我的鼻子,然后认真地说:“家奴。”
“如我所想。”我挑眉道。
“何以见得?”霍骁颇有兴趣地问。
“那当然,想当初我要你收了雪儿,你都不答应。我就知道你就是一个门心思扑在事业……嗯……功名上的人,想必对儿女私情不加在意。更何况,以你家的教条,也不会要一个异族女子进门。”
霍骁的神情在我这样的一番话之后,突然变得十分奇怪,像远古的大陆一下子被黑暗笼罩一般,变得尤为冷酷。
我很识相地闭上了嘴巴,我发现霍骁似乎很抵触这侍妾一类的话题,还好我们的交情深,换了其他人的话,搞不好就得挂彩了。哦不,根据霍骁的个xing,他甚至不屑于动粗,单用他的无敌急冻光束就可以杀人于无形……
那么,我想了想,决定调节一下气氛,装作愉快地说:“啊!我听说蓉姨已经开始帮你物色成婚人选了,嗯……进展如何?”
霍骁突然将一个冰冷地眼神杀了过来,像一把匕首一般具有破坏xing,危险而侵略。
我咽下口水,再次选择静音,这家伙,变脸跟变天似的。
“你对我的婚事就如此有兴趣?”霍骁的口气里隐忍着什么。
“也不是……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我连忙摆摆手。
“那么……”霍骁朝我逼了过来,皱着眉头,道:“你压根也不在乎我成不成亲。”
“啊……”我眨了眨眼睛,头疼地问:“我该关心么?”
霍骁的眼睛像一盏被熄灭的灯,没有了光彩,他垂下了浓密的睫毛,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,沉默着转过了头。然后,他一下子站了起来,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我眼前的日光。
逆着光的霍骁竟然弥漫着一种模糊的悲伤,我觉得自己的胡思乱想越来越严重了。
“你……难道从来没想过……”霍骁突然开口说道,声音有些颤抖。
我也站了起来,疑惑地看着他,问道:“想过什么?”
“这两年来,我每天都在想……”霍骁的呼吸一下子重了起来,盯着我的同时神色复杂。
“霍骁?”我推了一下此刻十分不正常的霍骁。
“时时刻刻……都在想着……”
霍骁的眼睛突然变成了橘色黄昏里的海平面,柔和而动人。我呆呆地看着他,不明白那眼中愈加浓稠的颜色意味着什么?
“霍左将军!”
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。
我跨开一步,看见霍骁的身后,正跑来两个穿着一式一样暗红军装的年轻人。
霍骁像一面被暴雨打湿的湖泊,瞬间没了生气。他收敛起了刚才的特别,严肃地转过身子。
“哎呀!霍左将军!可找着您了!”一个小个子瘦瘦的男孩率先跑了过来,圆圆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女孩子一样美好。
“你们怎么找到这里?”霍骁沉声问。
“啊!我一定拉着听雷来找将军的!”他的声音有些奇怪,军中出身的男孩子竟然还带着细软的童声。
“何事?”霍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将军,赵焉说,我们是您的副随,得贴身跟着您。拉着我这一上午地一通忙活,到了戎事阁,说您今儿不当职。咱们又上了您府上,说您和朋友往华容山去了。找了两个多时辰,快把整座山都翻了一遍了,这才寻着您!”
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跑了过来,帮着这个叫赵焉的男孩子解释道。
他看上去就挺拔多了,也颇有英武高大的感觉。看他们俩的年纪都不大,和霍骁是差不多的。
赵焉很孩子气地点点头,邀功似的道:“我们一刻都不敢耽搁呢!”
接着,他睁着水灵灵地眼睛崇拜地看着霍骁,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孩子。
连我都觉得他有些可爱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他们两个这才注意到了我,纷纷朝我看了过来。
肖听雷上下地大量着我,有些惊异。而赵焉的反应却尤其得奇怪,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然后就开始不安地转动着眼珠,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于是,就开口问:“这位军爷,在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么?”
“啊不!”他有些着急地摇摇头,然后就低下头,再也不看我了。
倒是另外一个人,很是爽朗地抱拳道:“在下肖听雷!幸会。”
我也作揖点头,道:“在下林佑熙,幸会。”
霍骁深吸了一口气,打断了我们的彼此介绍,用严厉的语气对他们两个说:“你们也知道自己是我的副随?”
赵焉连忙抬起头,很认真地说:“自然,将军!”
“那么,我没有传唤你们,自作主张跟来做什么?”霍骁的口气接近冰冷。
赵焉愣得不知该说什么,他的表情很慌乱,小声道:“副随的职责……是要随时保护将军的。”
“不。你们的职责是对本将军的命令言听计从,而不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。”霍骁很冷漠地扫了赵焉一眼,道:“至于本将军的安全,轮不到你们管,即便有,也是你们管不了的。”
赵焉的脸色一下在变得苍白,他咬了一下嘴唇,抬起水灵灵地眼睛,望了一眼已经转过身躯的霍骁,很挫败地抬手揉了揉脸庞,顿了一会儿,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去。
肖听雷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,又转过来对着霍骁抱拳屈身道:“末将告退了。”
然后,就急匆匆地追向奔跑着远去的赵焉。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说道:“你对下属是不是太严厉了。”
霍骁侧过脸,看着我,用同样的语气,说道:“这才是真正你不该关心的。”
说完,他就急切地掠过我,朝另外一个方向大步走了过去,并且用他矫健的速度,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我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,一脸的不解。
这是怎么了?难得忙里偷闲地来游个山玩个水,怎么一下子就剩我自己了?
况且天又快黑了。
霍骁先下了山,谁给我开路啊?
我突然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,连忙朝霍骁刚才旋风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清明过后的殷都开始在一片和风细雨里慢慢回暖,万物都在绽放着春天聚集的能量,源源不断地向世界展示这自己的美好。
而这样美好的事情显然和我一点关系的都没有。
如果谁能在此刻问我,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?
那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义愤填膺地慷慨激昂地宣布:砸碎傅峦的脑袋,再踏上一脚。
我想每一个被要求工作通宵的人都有愤怒的权力。对于我这个遭到非人待的人来说,通宵达旦之后竟然还要为他清洁银针。(如此无关紧要!任何人都可以代替的工作!)在没有得到正常休息的情况下,我疯狂地想要杀人,也是值得理解的。
我用蘸着自己调制药水的药用棉布轻轻地擦拭手中纤细闪亮的银针,努力地瞪大自己的眼睛,以免它不受控制地闭合。
“觉得不服气?”
傅峦朝我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比起我的昏昏欲睡,同样在昨晚没有休息的傅峦显得有精神多了。
但我并不敬佩,这只是他多年锻炼下的卓著成果,也同样是自变态的成果。他要这么做,没有人要拦他,但是拉上无辜的人跟着受苦,就是罪大恶极!
我抬起疲倦的脑袋,笑靥灿然道:“怎么会。”
“是么?”傅峦挑起眉毛,好看地一笑,无比轻松地说道:“那么也将那十套的拔罐也如数清理了吧。”
“当然。”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,越发优雅地擦拭着针身。只是,心中的第二自我已经开始青筋暴烈地欲挥刀了解眼前的人的xing命了。
“有些时日不曾用那些了,怕是得花上些时候啊。”傅峦的笑意也越来越深了,与其说是笑容,那不如说是欣赏什么新奇玩意的兴致盎然。
“这就不用您担心了。”我很有礼貌地笑道。心中的第二自我已经捧上了机关连环炮,疯狂地扫射着假想傅峦。
“这个自然,只是,这套玩意有些年头了,是我从老家带了来的。弄坏一点儿,可有大大的麻烦。”傅峦走近一步,勾起嘴角。
“您多虑了。我自然知道该如何体贴这些器皿。”我扬起脸庞,调动起最为清澈的嗓音,尽量不透露出熬夜带来的沙哑,十分得体地说:“请问您什么时候要,我会在那之前给您送去。”
傅峦保持着刚才意味深长的笑容,点点头,道:“很好。”然后,他直视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半个时辰后。”
你丫王八蛋!我暗骂。
我坚守这脸上的笑容,不让自己的愤怒惊异冲动暴露丝毫,简单淡定地回答道:
“是。”
傅峦听了这话,很满意地转身走进了自己办公的房间,并且在带上门之前,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似乎充满了期待。
我知道他一定想看我出丑的样子,我又怎么能不知道呢?当然,我也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。我和他之间的较量可是赌上爷爷名声的。
我低下头,加快了手头的动作,全身的警报系统全面拉响,叮叮作响。
一个叫卢月的典御悄悄地走过来,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:“我刚才在门外好像又看见傅正御笑了。”
“笑了又怎样。”我冷淡地说。没看见他笑里藏刀么?
“我进符安院这么多年了,也是在你来之后,才看见傅正御笑过的。”卢月一本正经的样子。
“是么?”我更加冰冷地说道,那说明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找到自己要捉弄的对象,好容易出了我这么个有理由打压的“米虫”。猫儿准备逗弄老鼠时候的心情想必是愉悦的。但可惜!老子怎么会让你有这样的机会!
“林佑熙啊,你真是有一套啊!”卢月很由衷地说道。
“你能帮我把傅正御的那十套拔罐拿过来么?我要赶快动手清理。”我不想多说废话,匆忙地对卢月说。
卢月一下子瞪圆了眼睛,嘴巴大得简直可以吞下自己的拳头,他惊讶地说:“傅正御亲口吩咐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几套器皿,傅正御都是自个儿料理的,平时连看都不许别人看一眼,竟然让你帮忙!”卢月的脸色又青又白。
“你帮不帮?”我放缓了口气,提醒他重点。
“我可不敢,你还得自己去。”卢月连忙退了几步,接着,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外厅。嘴里还说着:“我宁可扫院子去。”
求人不如求己,我咬牙切齿地想到。
我迅速地将剩下的银针逐个擦拭干净,将动作调节到最为精准迅捷的频率。所有的银针都结束净身后,我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特质的格子,又将格子放在一炉熏香上头,让素白的烟雾缭绕这格子里的每一根银针。
我用湿帕子擦了擦手,连忙跑到傅峦的房门前,轻轻地敲了敲,道:“傅正御,我来拿那套拔罐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房内传出许可的声音。
我立刻开门走了进去,动作有些粗暴,这让我在那个当下有些后悔,因为我并不想让傅峦看出我有任何不够冷静专业的地方,这也是(我认为的)较量的内容之一。但后来,我发现这点小事根本微不足道。
那是十套的拔罐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材质,重得令人发指!我把它们全部搬出去之后,觉得自己喘得像条哈巴狗。
傅峦倚在房门边上,看着我的眼神简直可以称为心满意足,他素来就是一个看见我的狼狈就幸灾乐祸的混蛋。
我捋了捋有些松散的发丝,将它们顺到耳朵后面,开始在一面白瓷细碗里调制药水。
“咚——”
一罐青花的药瓶准确无误地扔到我的面前,我没有去动它,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清洁过后,必要给它们里里外外上一层这些易枫露,任何一个角落都得涂得仔细。”傅峦笑道。
这显然是他要给我增加工作量,以此来刁难我。
我实在有些压不住心头的火气,于是我认真而严肃地看着傅峦,说道:“佑熙明白。这点事自然得办。不如,给这些物事涂好什么劳什子露之后,我再帮傅正御焚香沐浴,精油开背,做一次通身按拿吧!”到了最后,我的音量有些不受控制。
傅峦危险地眯起了眼睛,在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,峰回路转地变成一弧优美的月牙,他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,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他笑了一会儿,理了理气息,道:“这自然好。”
“还是等佑熙先办完了手头的事儿吧。”我口气不善地低下头,继续用环勾细柄勺子盛起整齐排列在眼前的各色药粉药剂。
“在忙呢?”
一个温和的男声伴随着轻柔的脚步踏进了房中。
我抬头一看,竟然是方正御!
他用清澈的目光看了看我,似乎表示问候,我也冲他颔首示意。
“刚听见这儿正笑着呢。有什么笑话,说来我也听听。”方正御玩笑着坐到了外厅内的一把椅子上。
“没什么。”傅峦抖了抖袖子,也坐在了方正御的身边。“这不是待客的地方,怎么找到这儿来了。”
“啊,有事来找你商量。”方正御笑了笑,越发显得亲和。
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方正御请说吧。”傅峦对方正御倒还挺客气。
“也不是什么大事,只是借你这的林佑熙到我那儿几天。”方正御指了指我,很平常地说。
傅峦面色开始有降温的迹象,他开始不悦地盯着方正御。
“编纂《千方》的事儿,你也是知道的。我那帮忙的人手,皆不称意。思来想去,还是林佑熙做最为合适,原先他也是做过的,也明白个中明细,不会出差错。所以,特来找你说说此事。你若点个头,也算帮我个忙。”
“原本,院落之间借个人手也没什么打紧,只是……”傅峦沉下了面色,低低地说:“这小子是我的下首。”
话音刚落,方正御惊异地看向同样惊异的我,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。
下首的选择是每一个正御以上的御医都会准备的,它意味着自己升职或离职后的下一位接班人,而傅峦刚才的意思,就简单明确的表示,他选择我来接替自己的位置。
下首的选择必须谨慎,一旦确定就不能更改,并且也意味着傅峦要将自己的所知所学都教给我,以保证我能胜任自己这个位置,而传授的内容一般都是绝密的,这就导致,作为下首的人选不得交由任何一个上级使唤。仅仅作为傅峦一个人的下级。
“竟是……这样?!”方正御有些不敢确定地说道,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。
“你将命书交由林总管了?”
“今个儿就会送去。”傅峦笑了起来。
方正御跟见了鬼似地往后靠了靠身子,显然对傅峦突如其来的笑容十分不适应。他连忙站了起来,将自己有些惊讶的仪容整理了一番之后才又笑眯眯地坐下来,扯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之后,才起身告辞,临行前还朝我又点点头,才走了出去。
我不敢置信地重新看向傅峦,他的脸上换上了一副狡猾而又深沉的表情,这种样子我以前经常看到,只是今天不同,它们都被浸泡在一个暖洋洋的笑容之中,显得很不协调。
“所以,作为答谢。”傅峦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,轻轻地说道:
“你得真的准备好为我……焚香沐浴,精油开背,做一次通身按拿。”
他的笑容越来越大,看得我浑身地汗毛直立。
美好的时光似乎和我做了一次告别,那一刻,我真的觉得明媚的生活似乎很难再降临到我的身上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一次性更新的关系,落了两章的内容,现在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