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江文远才是“天生放荡不羁爱自由”最高致谢者,当他认为生活枯燥乏味、没有乐趣之后,这份自由感也就随之消失了。
他苦闷于生命的无聊,找寻快乐,然后找到张棉,肉.体上的欢愉点燃他了的欲.望。
再继续探索下去,不出意外沦陷进少年干净柔软的目光里。
所以在他失去快乐源泉之后,并不焦虑于自己生命的凋谢。
在察觉到江文远没有结婚的意思时,老太爷长叹一口气,好在并没有逼迫。
许多千金贵女翘首以盼,然而都没有等到江文远说结婚。
他没有结过婚,也没有订过婚,手上却戴着两枚婚戒,一个在无名指,一个在小指。
随着独属于江文远这个名字的褪色,整个潭州上流圈层仿佛经历了一个时代的落幕,从枯萎死寂再重新焕发生机,只不过新的生机叫作“周恒”、“江裴之”。
江文远整日遛狗逗.鸟,悠闲地迎接死亡。
老太爷活了百多岁,最终寿终正寝,伺候老太爷一辈子的老管家没多久也跟着走了。
在江文远过完人生的第四十二个生日时,生命已然进入倒计时。
但由于他并没有积极配合治疗,所以病情反复严重,直到后来糊涂的时间远远大于清醒的时间。rexue.org 西红柿小说网
李特助辞职养老,经常前来探望。他已经不再年轻,两鬓斑白,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前前后后地操心着江文远的所有事情。
四十多岁的江文远就像一条被腌入味的老腊肉,不闻也香,不看也香,时间赋予了他难以言喻的魅力。
男人的面容依旧很俊挺,只有眼角细碎的皱纹镌刻着衰老的痕迹,漆黑的眼睛祥和而宁静,清醒的时候就像一个优雅温柔的老派绅士。
他的身姿依旧挺拔,只不过消瘦了很多,时常卧床静养。
入冬之后,江文远的精神头十分好,一反常态地从床上起来,要么约昔日好友来老宅喝茶下棋,要么把江家的后辈小萝卜头们都叫过来在院子里面烧烤。整个自从老太爷去世之后,他便住在这里,江裴之时不时会过来问候问候。
临近过年的前几天,李特助似乎是预感到什么,整日忧心忡忡地围着江文远转。
他从电话簿里找到那串很久都没有拨过的号码,打过去,期盼对方没有更换手机号。
虽然早在很久之前,江文远就嘱咐过他:不要去打扰对方。
但是李特助始终觉得,老板大概还是想再见见的,总不能就那么遗憾地去了。
手机在嘟嘟嘟地响了六声之后终于被接通。
李特助松了一口气。
电话另一头,留在南方已经数十年之久,已经任职南华大学经济学授课教授的张棉看着来电显示,微微愣然,随即放下钢笔,抬手示意学生稍等。
女学生点点头,目送他出门接电话,
她很尊敬这位老师,从她刚入学上第一节课的时候,她就和很多学生一样被讲台上的这个人吸引所有目光。
最开始,她并不相信学校里流传的“张教授已经三十多岁了”的传闻,毕竟对方看起来那么年轻,俊秀的面容总是容易拨动少女心弦。
但是随着大学三年过去,她亲眼目睹时间并没有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,她才慢慢接受自己和张老师之间隔了好几道代沟——这对怀春的少女来说真是个悲痛的事实。
等对方接完电话回来,女生见他面色有些恍惚,“怎么了?老师?”
张棉坐下来,轻轻吐出一口气,嗓音轻轻:“没什么。”
李特助告诉他,江文远好像快不行了,横竖就是这几天的事儿,问他要不要过来看看,送送也行。
他给女生讲完论文需要修改的地方之后便一个人陷入沉默,对面的老师看过来,见张棉的面色有些不太好,便问:“怎么,小张?是出什么事儿了吗?”
张棉摘掉度数比较低的眼镜,捏了捏鼻梁骨,站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“没事,只是有一点私事需要处理,麻烦你代我请个假,我需要离开几天。”
那老师点点头,没有多问,爽快应下:“好,没问题,你快去吧。”
张棉穿上外套,先去了一趟荣藤馆在南华附近的分支,让阿韭代权处理自己离开这几天会发生的事情,然后订了最近的航班。
游魂的小瑾飘过来,张棉感到一股凉意,于是撑开伞让它钻进来,避免被阳光照到。
小瑾:你怎么了?
张棉还有些恍惚,“没事,只是听说一个朋友快去世了而已,所以过去看看。”
小瑾慢吞吞地将意念传出来:很重要的朋友吗?
张棉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认真思索,最后摇头否定。
其实他和江文远连朋友也不是,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名正言顺,他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来形容对方。
小瑾是一个很单纯的堕落种,闻言并没有多想,他总是习惯性依赖张棉,害怕张棉会被人抢走,所以担心会有什么“很重要的朋友来瓜分宠爱”。
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五点多,李特助专程来机场接他。
张棉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北方了,特别是潭州。
李特助让司机开车,系上安全带后感慨:“张棉小先生,你看起来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。”
张棉微微笑了笑,倒也没有说什么。虽然自己的外表依旧年轻,但是内心却早已经不再年轻了。
这几年他时常会想起江文远,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可能是因为对方的消失,他内心挤压的愤怒和怨恨也仿佛随着一起消失,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模糊不清。
所以现在提起江文远,他的内心更多的是平静——已经不再泛起任何波澜。
前尘往事似乎都被封存进记忆里,也都已经再难激起他的厌恨。
“江文远”这三个字已经由最初的浓重墨彩到后来逐渐褪色。
“他最近怎么样?”张棉问。
李特助愁眉不展:“不太好,医生说就是这几天事儿,所以我才打电话通知您。”
车子开到老宅,虽然快过年了,但是宅子里面静悄悄的,丝毫没有快过年的喜庆。
江裴之迎出来,见到张棉便眯眼笑起来,许是这几年和江文远呆久了,神态之中有那么几分相似。
“小婶婶,你总算是来了。”
张棉纠正他嘴里的称呼:“我只是你二叔的朋友。”
“好吧好吧,别板着个脸,怪唬人的。”江裴之挑挑唇,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没。
江文远这几天虽然精神头好,但是脑子不太好,总是迷迷糊糊、糊里糊涂的。
听见动静,他放下浇花的水壶,朝园子外面看过去,只见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走进来。
圆口黑毛衣露出里面的雪白衬衫领,手臂上搭着长外套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,很干净。
江文远看着他,感到十分熟悉和亲切,“你叫什么名字,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?”
张棉看着他,缓缓点头:“嗯,认识。”
“快过来坐吧,前几天刚好进了罐好茶,等会儿尝尝。”江文远温声道。
不知道为什么,在这个人面前他总是忍不住心情愉悦。
李特助很识趣地出去,临走之前不忘带走想要留下来看热闹的江裴之。
江文远笑眯眯的,也不浇花了,要给张棉泡茶喝,只是他找了半天都找不到茶罐,最后拿起矮桌上的一盒糖豆豆泡起来。
应该是之前那些小萝卜头们不小心遗留下来的。
张棉沉默地看着。
江文远将他误以为是茶叶的糖豆豆泡进水里,最后推过来。
张棉端起来喝了一口,满嘴甜味。
阿尔茨海默病的后期会出现严重认知功能障碍,就比如说现在。
“好喝吗?”江文远问。
张棉垂下眼睛,回答:“好喝。”
江文远笑呵呵地端起来喝了一口,结果被甜的发腻,他若有所思地放下杯子对张棉说:“这茶不好,改天我让老孙寄一罐碧螺春过来,当时候再叫你来尝尝。”
张棉点头:“好。”
江文远很高兴。
他们闲聊起来。
其实大多数时间江文远都躺在摇椅上,腰间搭着厚实的羊毛毯,他就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,总是对张棉有着说不完的话。
江文远似乎把他当成了家里的晚辈,老是问他一些关于工作和生活的问题,目光宛如老父亲般透着股慈祥和关心,“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张棉第三次回答这个问题:“老师,现在在大学教书。”
江文远闻言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平时工作忙吗?”
“不怎么忙,挺闲的。”
“没课的时候都喜欢做些什么?老师经常坐着,你要是得空了就多锻炼锻炼身体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“喜欢吃辣吗,等会儿我让厨房多准备一些你喜欢吃的菜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“今年多少岁了?看着真年轻。”
“三十岁了。”
“结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在谈恋爱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哦……那就是不想结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没有遇见喜欢的人。”
“嗯?那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?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江文远就像一个封建大家长,开始语重心长:“那就别喜欢男人,男人都不老实,没一个好东西。”都是大猪蹄子。
不知道想到什么,张棉忽然笑了一下,向来冷漠的眉眼柔和下来,低声回应着:“嗯,知道了。”